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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散文] 灵璧街头的等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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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3 10:14: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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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也许有来生 于 2018-1-23 10:19 编辑

    任何社会现象的存在,都自有其理由。正如黑格尔所说,存在即合理。
    2008年某天下午,我急急忙忙赶往灵璧县电信公司,去聆听迎奥运保稳定电视电话会,路过隅顶口,突然听见有人吆呼我小名字,立马刹住脚步!回头一看,原来是老讨债!这个老讨债,大革文化命那段时间,在灵璧县文攻武卫指挥部、群众专政指挥部、民兵指挥部等机构混事,后来,重新回到某国营工厂上班,再后来,被砸三铁运动撵回家,再再后来,早早晚晚的,能见到他在县城里乱晃悠。
    再忙,也不能慢待这类久经风霜的人。这是我的一贯处世准则。
    于是,我赶紧陪笑脸,问,弄什么的你?
    大热天的,在新华书店门前,他腚瓣子落在一排台阶上,两只脚落在下面一排台阶上,端着一个大罐头瓶充当的茶杯,优哉游哉地喝一口,咂咂嘴,吐出一股子酒气,又抹了一下嘴巴子,才开腔,哎,领导,忙什么的,见你哥我也不打招呼?
    我忙如实回答。
    他说,你看我,啊?无官一身轻,万岁老百姓!话刚说完,对我挥挥手,意思是,你去忙吧。
    我还没走几步,他又大喊百叫起来,哎——早晚——你也得来——等死队——
    猛然,我再次闸住脚步!
    只见他看着我的满脸疑惑,把那只没端茶杯的手,伸得直直的,带领着胳膊,使大劲一划拉,说,你看,这就叫等、死、队!
    我顺着他手看去,大约二十来个五六十岁的男女,散乱坐在新华书店门口台阶上,有的四人一组打扑克,有的两人一组下象棋,有的四人一组打着名叫老翅(音)的纸牌,也有的目光呆滞,浏览着人流如潮,检阅着车来车往……
    2008年年底我下台后的某天上午,又在那个位置遇见老讨债。只见他从后背裤腰里掏出一张报纸,捋了捋,平铺在台阶上,拍了拍,说,坐。那时的我,还很爱面子,不好意思当街坐。他立马恼了,怎么的?你腚瓣子还这么金贵?坐!
    将近半个世纪过去,他当年惩治五类分子的蛮横、优越感和盛气凌人,丝毫没减!
    我赶紧服从命令。
    扯了一会闲篇,我忽然提起上次话茬,问,什么是,等死队?
    他猛吸一口烟,全部咽下去,然后,出了口长气,说,等死队,就是等死的,都到这里来排队!
    我看了一眼周围闲坐着打发时光的老人半老人,心头顿时掠过一阵凄凉!说,就不能叫旁的名字?他叹了口气,说,我们,除了等死,还有个屁用?说着,手指着那些人,接着说,你看看,他,化肥厂的,车间主任,当年,牛逼啊!他,磷肥厂的,搞采购的。那几个老女人,丝绸厂的,都是看机子的技术能手!哎,你看这里,可有当过官的?没有吧?他们倒是想来,可是只要沾边就挨撵滚蛋了!哦,这晚子看起我们了?早干熊唻?你,跟他们不一样,起码,你不是坏蛋!我们,是正宗的工人阶级!但是从前,什么却没领导过,现在,连自个都领导不了了!所以说,无论叫什么队,都无屌所谓!反正我们,不叫先锋队!说完,他恨恨地连吸几口烟,把快烧到两个手指头子之间的烟屁股,狠狠扔往街面上,弄得正在行驶的一辆黑色帕萨特猛地一个急刹!
    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观察灵璧县名叫等死队的人群。
    转眼之间,到了2018年元旦!
    10年!3650天过去!
    我只要有空,或步行,或骑电车子,或骑自行车,一直坚持观察!
    那些等死队成员,冬天,哪里有太阳,他们往哪里跑。只要晴天,风不大,新华书店门口台阶上,有一拨;百货大楼前台阶上,有一拨;西关桥头建行门口,有一拨。夏天,哪里有凉荫,他们出现在哪里。群体最大的,要数南关龙山广场那个门楼子两边。需要晒太阳了,就排列在门楼东侧,需要凉荫了,就排列在门楼西侧,或者,干脆散乱在广场周围的树荫下。群体相对较大的,要数东关桥头那个小广场,要数灵璧中学东南拐子小亭子那个小广场周围,要数灵璧县城东北角那个小亭子周围,要数西关大街与农民大街路口那家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等等。
    其间,我有时会到一些乡镇,或出礼,或走亲访友,间或发现,无论逢集或闭集,乡镇政府所在集镇的热闹处,都有一些闲坐着的老人半老人。有时,我会问问他们。问过以后得知,那些闲坐的人,有的是五保老人,有的是回乡的原县城老工人或级别偏低的退休干部,更多的,越来越多的,是子女在外谋生的鳏寡孤独老人。他们,有的打牌,有的下棋,有的三五一伙,有的四六一群,聚精会神听着扬琴、琴书、大鼓书、样板戏、泗州戏等,身居当下,替古人担忧,分享前人快乐,全然不理睬我的问询我的问候我的一番驴肝肺式的闲操心。
    10年间,等死队人群结构发生着很大变化。
    无论在隅顶口周围,还是四关桥头一片,还是龙山广场等地,渐渐的,原先的下岗工人不再占绝大多数,他们的地位,被越来越多的新进城的新居民所取代!新居民中,有的进城陪伴孙子外孙子辈上学念书每天至少四趟接送,有的帮进城务工经商混事吃官饭子女料理家务,有的进城安度晚年,也有的,丈夫外出谋生,买了小区房,把媳妇接到县城当全职太太享清福……
    大约2005年前后,龙山广场兴起广场舞。有兴趣且身体状况还能适应的一部分中年人或老年人,一个看一个,相继大大方方理直气壮兴高采烈地融入了舞圈的旋转,那一星半点的进县城初期残存的乡民式淳朴、内敛、羞涩或腼腆,迅速被蹦——嚓嚓蹦——嚓嚓给蹦嚓得一干二净。
    然而,对广场舞提不起来兴趣的,还是选择了打扑克牌、下象棋、听扬琴大鼓书样板戏泗州戏等,有时候,是一人一个老年唱机,有时候,几个十几个老年人围成不规则形状,聚焦着位于中心位置的老年唱机,那种专注,那类投入,绝对不亚于少男少女对这星那星的忘我追逐!
    那些不喜欢打牌听戏的,或者,打牌听戏疲倦了需要歇歇耳朵换换脑子的,就选择聊天啦闲呱,期间的话题,既广泛又深入。从钓鱼岛南海问题如何解决啦到本庄西头那条村村通水泥路又薄又窄的猫腻一二三;从毛主席邓小平谁个好啦到灵璧县城凤凰山下挖山洞开隧道究竟有无价值三四五;从为什么看病贵看病难啦到谁谁孩子上网买假学历先在村里小学当老师后托谁谁花多少多少钱终于进城当了县里老师,进城以后如何指定书店逼着学生买课外教材拿回扣讲课讲一半然后逼着学生家长再交二茬钱到他家里买回那一半,里头的门道四五六;从精准扶贫怎么实施的啦到麦秸豆秸大秫秸为什么每天子留烧锅现在不留烧锅却就地放火烧县里派干部住在地头看着不许烧如果烧了县里干部要丢饭碗的危害性五六七,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相比之下,还是老讨债之类的下岗工人,闲呱啦得味道多元内容丰富方式直白荤素不分并且形象又深刻!
    某天某时,老讨债们突不其然地指着街当央正在行驶的小轿车给你看,说,那是谁谁的专车,有回子,局里接警去抓嫖,带队的一直到打开车门才发现,是自个女人在热烈地搞着旁的男人,红裤衩子在大拇脚趾头子上面高高挑着,一摇一晃,一晃一摇,比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那阵子到处插的竞赛红旗还好看一百倍一千倍!款没罚着不说,还弄了个绿帽子当场戴上,你说就是那个赵本山可好了,他可能找到这样的小品材料?嗯?
    有一回,他们冷不丁地拍我肩膀头子,对人行道上夹着小型公文包气宇轩昂走路的某某背影努努嘴,声音略微压低一点说,哎,那个小孬熊孩子,快出事了!他写他领导举报信,被他领导知道了,你看吧,不出十天,他一准倒霉!我问为什么。他说,钱,领导没跟他俩对半分,他不知官场深浅,一时没想周全,写亲笔信举报。我问什么钱。他说,还什么钱!你说,能是什么钱?果不其然,没过一星期,那人出车祸了,开无牌车,逆行,超速,醉驾,当场死亡!
    我听着听着,脊梁骨上直冒冷汗!
    等死队员啦闲呱,有时也会涉及死亡话题。尤其是隅顶口那拨,隔三差五就会涉及。灵璧县城乡死亡的人,只要自认为有资格贴讣告的,一般都贴在三个地方:一是老县委大院大门东西两侧;二是新华书店门口;三是南关桥头北头路西收电费的外墙上。而新华书店门口,位居县城中央,地理坐标显耀,辐射维度非凡,是贴讣告首选位置!这个位置的讣告出现后,第一批观众,往往是散坐在那一片的等死队成员。一般来说,能够上墙的死者,大小是个官。用老讨债们的话来说,有帽翅子的,死了,贴个讣告,招呼招呼,一来,对人讲,俺死了,你们再也嫑(biao)嚼俺了。二来,单位的或者沾过人光的,要送花圈啦掏烧纸钱啦,好让当官的配偶或后人最后再挣一笔送行钱!如果只是个股级或者连个股级干部也不是的死了,也跟风凑热闹贴讣告,老讨债们就指指戳戳了,说人家是老shi牛撅yi巴——现逼事(音)!
    有回子我跟老讨债开玩笑说,赶明你死了,我给你贴个整张纸大的讣告!他立马恼了!老大会没吱声,过了一会才一本正经地说,我死了,随谁个也不对说了。死了,就死了。烟消云散。老弟你还能不知道吗?文化大革命那阵子,文攻武卫指挥部也好,群众专政指挥部也好,后来的民兵指挥部也好,经我手打过的人,倒有多少!我是记不清了,可是挨过我打的人,他们一辈子两辈子甚至三辈子也都能记得清清楚楚的啊!他们的后人要知道我死过埋哪里了,还不得把我骨灰给掺上臭狗屎什么的,撒到粪坑里啊!所以,我这号的,死了,就死了。唉,我后来才转过来向,我给人当浦肿(音),使了一辈子!因为什么,谁个叫我打的,他们兴许不恨,但是,人,是我打的,说不恨,哄鬼,鬼都不信!说完,也没跟我打个招呼,就自顾自低头走了。我目瞪口呆地行着注目礼。只见他走得老远了,忽然伸出右手朝脸上抹了一把,然后狠狠地朝地上甩去!我知道,那是他满脸的,悔恨加愧疚加忏悔加梦醒的泪!
    当然,话说回来,啦闲呱话题,也不光这些子惊心动魄,也有开怀大笑分享美好情绪的内容。最令一部分等死队员开心的时段,是过年过节前后。半个世纪前,林语堂谈论社会上“十大俗气”时,把“腰有十文钱必振衣作响”,排在第一位。这个俗气,估计当今依然位居首位。
    每年八月十五和春节期间,几乎所有等死队员聚集区域,都异常活跃!
    有的不动声色,悄悄取下脖颈挂着的老年唱机,打开屏幕,对身旁的听友显摆炫耀起来,灵璧土话,叫谝(pian),神情无比得意,说,你看这彩,可鲜灵?这花,啊,比真的还艳!这大海,啊,这天,啊,可真蓝啊!听友自然会意,赶紧附和,咂着嘴,笑着问,儿子买的还是闺女买的?儿子买的,搁深圳买的!一千露头呢!那,闺女买了什么?闺女啊,出钱带我上日本韩国逛了半个月!也就几秒钟工夫,带高清屏幕的老年唱机周围,便围满了些许老脸!一听说去了日本和韩国,众人顿时炸锅!熊家伙,汉奸!人家都抵制日货韩货,你倒好,去送钱给敌人花!谝新唱机的老头不气不恼,不急不躁,直白地说,我们去,是经国家批准的,又不是偷渡的?那日本的韩国的到中国来旅游,该叫个什么奸?你是没捞到去,眼红!恨人有,笑人无!话将说完,便故意拧大音量,然后,倒背双手,张扬着满满的不屑于顾,扬长而去!
    有的炫耀着自己那身里面带羊毛的皮袄,大嗓百叫地谝,看看,这才是正宗的内蒙羊羔毛呢!眨眼之间,羊羔毛便被若干老人目光聚焦!话多的人赶紧问,谁买的?小棉袄买的!这得花不少钱吧?那是!不料,竟真有死抬杠四十五里不换肩的!几个回合交锋,谝皮袄的终于露馅!原来这皮袄,是他跟团去大西北旅游自个掏钱买的!于是,众人那个笑啊!差点就把龙山广场周围的路灯罩子给震碎喽!
    实话实说,过年过节能够货真价实享受到儿女温馨关怀的,有,肯定有!但是,比例不大。更多的是倒贴是挨累不落好!特别是春节期间,儿子闺女几大家子十几口子几十口子,压岁钱还给一百直嫌少暂且不说,单说一连几天十几天的吃饭吧,就够老人们操心的了。有的儿孙还行,每天三顿饭,从洗菜到刷锅,绝对不叫老人动手。有的则不然,手爪不伸,只负责享用。这还不算拉倒,还现场评论,这也不好吃,那也不卫生,不是太咸了就是太辣了,等等。受委屈的爷娘,只好躲到屋后茅厕去抹眼泪,直怨早已化成一捧黄土的古代皇帝,发明了过年这类节日,直盼着年关快点过去,自个好重新回到县城或集镇上那块等死队员聚集天地,去享受对自个口味的天伦之乐!
    重新回归等死队的老人,犹如寒暑假过后的学生,一番兴奋,溢于言表!兴奋过后,他们要么会再度兴奋,要么会情绪低沉,怪好几天都难以恢复!其中的原因,是队友一个没少或少了若干!少了的,绝大多数,会成为永别!少了的,有的是年关突然发病死去,有的是被外出谋生儿女带走,去帮某儿某女或料理家务或接送将要上学的孙辈外孙辈……
    看这势头和趋势,至少在灵璧街头,无论哪个方位的等死队,都会延续。变化的,是队员结构;变化的,是队员打发时光的方式;变化的,是啦闲呱话题的更新和与时俱进。
    只是,如今的70后80后90后00后甚至10后,不知到了那时,是否还会有60后及其之前的那类无奈的自嘲、调侃、戏谑自个是等死队的胆魄、风度和幽默感么?
    但愿——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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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书记 + 40 + 15 + 5 感谢楼主奉献这么给力的帖子!
山水灵璧 + 20 + 8 + 2 支持原创美文,我读我喜欢!
杏坛使者 + 20 + 8 + 2 您的发言很精彩,请再接再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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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3 10:29:19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小文,从动意到写成,经历了10年时间!这10年,无论国家或社会,无论那些老人和我,无论看到并品味这篇小文的您,都经历过很多很多的变化!非常值得庆幸的是,我们,都还活着!
快过年了,我今天上午最后修改一遍,呈送给各位文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同时,请曙光老弟辛苦辛苦,贴在灵璧家园微信平台上,拜托更多的文友和看官指点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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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3 10:46:28 | 显示全部楼层
用了二十分钟时间,详细的读了此文,感触很深,如此好文,我会以最快速度分为上下集来推到灵璧家园微信平台上,以飨更多读者朋友~
真挚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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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3 10:48:5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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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正能量,请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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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璧曙光 发表于 2018-1-23 10:46
用了二十分钟时间,详细的读了此文,感触很深,如此好文,我会以最快速度分为上下集来推到灵璧家园微信平台 ...

4970字。原先7000多字,一删再删,合并了几大段,现在看,紧凑了一点.
我刚才又看了一遍,没发现有错字之类的。
有时,我写着写着,会无来溜的伤感,找来找去,原因只有一个:我,也算老人了呢!
辛苦您了!非常感谢有您这个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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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3 10:55:47 | 显示全部楼层

多谢您的热情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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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3 21:01:30 | 显示全部楼层
非常感谢文友们的热情阅读!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阅读量!没白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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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文中所说,宁老师这闲呱啦得味道多元内容丰富方式直白荤素不分并且形象又深刻
猎猎西风散发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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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侃之余令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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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群人当中,有些人可是灵璧曾经风云人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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