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

金陵

医生竖起一根手指，在她眼前立定，问：

“这是几？”

“二。”她木无表情，口气机械却肯定。

医生再竖起一根，把两根并排而立的手指在她面前叉开，问：“这又是几？”

“一。”她的认真让你不得不相信，她没有和医生开玩笑。

医生试图纠正，缩回一根手指：“这是一。”

“二，”她看着他，瞳孔里的寒意令人寒毛林立：“二。”她咬牙切齿的重复。

病患沟通室内，医生和患者的丈夫进行交流。年轻的实习医生，面孔稚气，抱着厚厚的病历本，满面崇敬的站在头发花白的医生身后。

患者的丈夫三十来岁，神情憔悴，眉头紧锁。脸上满是胡茬，似乎有很重的负担。

“这种情况有多久？”医生问。

“自从大宝遭遇车祸后精神越来越差，儿子走了半年，她还是无法解脱。”年轻的丈夫面容沮丧。

“为什么没早点进行治疗？”

“我当时也痛苦，以为这种痛苦很正常。我们把大宝的衣服和玩具都烧掉了，搬了家，换了小区。我们一起去旅行，看电影，去游乐场……但是，她总是会想起大宝，白天掉泪，夜里在噩梦中尖叫，越来越异常。”

医生的表情没有太大改变，生死灾变，他见得太多。

他朝向实习医生：“病患的精神状态因为重大打击所致，移情疗法，转移疗法无效。”实习生认真的记录着。

他建议道：“你们这么年轻，完全可以再要一个，这也是移情疗法的一种。”

男人摇了摇头：“我也这样跟她说，每次她都会摇着头尖叫，不一样不一样。”

医生同情的看着他：“都是你们的孩子，怎么会不一样？有很多失去孩子的父母再生后又回归了正常生活。”

“我也这样想，但是她接受不了。不会再有一模一样的大宝。”

医生诧异：“这是什么理论？为什么强求一模一样？”

男人垂下泛红的眼睛：“他们两个从生下来就一模一样，除了她的妈妈，连我都会搞混。他们穿一样的衣服，玩同样的玩具，上同一个学校，坐同一张桌子。一起长到五岁，突然有一天，大宝走了。”

医生的眼睛在花镜背后瞪大。实习生停止他手中记录的笔。

男人喃喃自语：“我们当初从没想到过一胎会有两个孩子。他们的妈妈已经习惯把所有的儿童用品都准备成两套。出门一手牵着一个，在床上一边趴着一个。我平时工作很忙，都是她在照顾他们。突然失去一个，两个变成一个，她无论如何无法接受。”

医生恍悟：“是这样。”

“现在她连小宝也无法接受，从来都是两个孩子一起扑向她，看到小宝，她更郁郁寡欢。现在，我不得不把孩子交给我母亲看管。”男人沉重缓慢的叹息：“再这样下去，这个家就完了。”

医生沉吟：“患者由于重大打击造成的伤害，没有得到及时适当的调节，建议现在药物的控制下进行心理疏导，缓解压力，减轻思想冲突，逐渐走出痛苦的阴影。”

医院走廊，取药回来的丈夫挽着妻子的胳膊一起往外走，他们瘦削修长的身体贴在一起，像一个忧伤的背影。

实习医生从背后追过来，在年轻夫妻的面前站定，稚气未脱的面孔激动得通红，他目光灼热的看着男人说：“我是安大医学院派到这所城市学习的实习生，请原谅我的冒昧，我能和你谈谈吗？”

三天后，年轻的丈夫按照实习生给出的主意把妻子从娘家接回了家中。已经按照医嘱服用药物，但是看起来效果并不理想，妻子沉默，哀伤，委顿。

丈夫推开了房门，妻子站在门前，身体摇摇欲坠。

丈夫托住她的身体，手臂从腰间穿过，强壮有力。

他们一直向里面走，在儿子的居室前站定。

她听到了门内开心的笑声和大着嗓门争辩的声音，那么清晰肯定，快乐而灿烂：“大宝，你耍赖，你又耍赖，我要告诉妈妈去。”

妻子瞪大眼睛，面色骇然。几乎要瘫倒在地。

丈夫推开房门，一面巨大的镜子迎面而立，铺满整个墙壁，小宝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兴高采烈的玩着游戏。

是的，那是两个孩子，两个，从来未远离过他们。

八年后，成为著名心理咨询医生的实习生再次来到这所医院做学术研讨，忽然记起了当初为那对夫妻出的主意，时光荏苒，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可好？

居然还能找到那位丈夫留下的手机号，更让人惊喜的是，手机居然打通了。

一番简单的自我介绍后，那位丈夫记起了他：“喔，你是问我前妻的状况吗？”

著名医生愣住：“前妻？”

“她疯了。她的确快乐了一段时间，但后来总是想从镜子里把孩子拽出来。镜子碎了，她崩溃了。”

医生的喉结艰难的在喉头耸动：“那么……你，你……现在可好？”

“我再婚了，已经有了孩子，我们经常带着小宝和二宝去精神病院看她。”

医生攥着手机说不出话，他听到手机里继续说：“她见到孩子总会一个个的数，一，二，一，二，一个都不能少……”

灵璧曙光

构思很巧妙，结构铺设的很合理，结局很意外~
读完之后，心里郁郁寡欢，很不舒服。这应该是抑郁症的最高级别，达到了精神分裂的状态~
真真的，读完之后，心里很难受。
这是近期楼主给我们奉上又一篇美文，点赞，加精华！

华海浪

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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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