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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在天上(谢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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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30 14:09: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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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在天上(谢金陵)

            
拉萨是个让很多人向往追求魂牵梦萦的地方,大朵大朵的云彩触手可采,大块大块的蓝天踮起脚尖就能化进去,延绵起伏的山脉围成永久不醒的梦,梦里栽满了寺庙,白塔和跪拜其间的喇嘛……阿晶的魂曾丢在这里,差点回不去了。
阿娟这些天心烦意乱,做生意也心神不定。脑袋里老是盘旋着阿晶的面孔。阿晶很久没有和她联系,朋友圈也不再更新,最后一次和阿娟短信是在一个月之前,电话停了机,所有能联络到她的方式都被掐断了。阿晶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在阿娟的生活中出现。
但阿晶的面孔总是在阿娟脑海里翻腾,一会笑吟吟的,一会满面愁容。不管什么样的表情,阿晶总是那么美,不仅让男人心动,女人也会为之心疼。如果不是心疼阿晶,阿娟怎么会认识千里之遥的一个陌生女人,并成为她的救命恩人呢?
阿娟的店开在拉萨最繁华热闹的北京中路,过了两个红绿灯,就可以走到布达拉宫。阿娟的店面很小,二十平方左右,每月上万元的租金。东面是插花店,西面是电子耗材。阿娟真诚直率,热忱善良,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房租虽然高昂,但阿娟仍然可以保证每年几十万的收入,稳稳的在这里扎下根。
每个人都会有西藏情结。遥远的西藏神秘奇异,充满宗教的魅力,可以让人无所依附的灵魂暂时找到可以寄放的地方。或者就只是为了感受天地之间的苍莽辽阔,在那种险峻和难以生存的恶劣环境中感受到人的卑微和渺小,从而解脱更加卑微渺小的烦恼和悲伤。还有人就只是喜欢西藏,热爱西藏,把它当做灵魂的圣地来膜拜和朝往。
在拉萨做生意的商家,多是来自四川,河南,安徽……这里不仅是淘梦的天堂,更是一块淘金的好地方。
阿晶到西藏淘梦的时候,阿娟已经在西藏打拼了七年,她带着深重的伤口从深圳一路逃到这里来,那时拉萨还是一派荒凉落后的面貌,穷山恶水,寸草难生。现在的拉萨高楼林立,道路扩建,新区的建设日新月异,已经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随意亲近和朝圣这个地方,譬如阿晶,她满怀着热情和渴望踏上西藏的土地之后,高原反应如同轰然狂啸的火车头向她撞击而来。对于高反严重的肉体,这里不适合烟花烂漫的灵魂。
阿晶看上去是一个很幸福的女人,有钱,有爱情。她的丈夫比她小十一岁,在当地的城市党政部门任要职。阿晶自己开着两家公司,运营的非常成功。更重要的是,阿晶也有相貌,将近四十岁的女人,看上去只是三十出头,既有年轻女孩所没有的优雅成熟,又有成熟女人所没有的紧致细润到无可挑剔的皮肤和五官。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副风景。倘若走进风景中,那幅风景因为她就成了完美无缺的画面。
所以阿晶真是上天的宠儿和尤物,阿娟在认识阿晶之后这样想。但是这样的宠儿,在进入高原之后,才明白有高度的地方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阿晶付出的几乎是生命的代价。
阿娟最初见到的阿晶,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烂泥巴,没有人敢把这块烂泥接到自己的手上。
当时的阿晶从珠峰的宿营地拖运到拉萨市医院,因为没有钱被抢救室拒之门外深一口浅一口的吸氧。阿娟夜间送朋友到医院里挂急诊,在医院走廊里,她经过正在吸氧的阿晶身边,被阿晶一把死死的拽住,罩着氧气面罩的阿晶面色如黑灰的泥土,上气接不上下气,像一条绝望的鱼瞪大圆圆的眼睛艰难的喘着粗气,她抓住阿娟的手臂急促的说:“救救我,姐姐,你是好人,我不会看错的,你救救我,我要死了。”
阿娟惊讶的停在阿晶身边,看着眼前这个在氧气面罩中嘴脸扭曲的女人,一头雾水:“你找医生救你啊,拉着我干嘛?”
“他们以为我没钱,不愿对我进行抢救,只让我吸氧,你如果不帮我,我就要死了。我有钱,我给你卡号和电话,你让我家人帮我把钱汇过来。”
阿娟按照女人给的电话拨过去,关机,半夜三更的,哪里找人,哪里抓钱啊。
阿娟想摆脱这莫名其妙的麻烦,阿晶却死死的拉住她:“姐,救我,我要死了。你帮我垫付抢救费,我会让家人加倍还你。”
氧气罩后的阿晶活脱脱是一条脱水的鱼,嘴唇已经乌黑,面色也成黑色,眼神慢慢的黯淡,胸口的气似乎已经上不去了。阿娟见多了高原反应送命的人,她伏下身体问阿晶:“你是不是有心脏病?”
阿晶艰难的点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有心肌炎。”
阿娟怒吼起来:“天呐,你有心脏病居然敢到高原来,你找死啊。医生,医生,医生都死了吗?病人要死了还丢在抢救室外面,有没有人性啊?”
那天夜里,阿娟一直陪在阿晶的身边。她把自己身上卡里的钱都取了出来,她陪着阿晶进了急救室,让阿晶紧紧攥住自己的手,看着她的脸色渐渐从黑色转为泥土的灰黄,然后扑进血晕,嘴唇的黑色散开,由酱色而紫,而深红,而殷红。眼神也由死鱼一样绝望的僵硬而慢慢柔软和灵动潮润。黑色的长发胡乱的披散在白皙的面孔周围,越发映衬的脸色苍白清冷。
阿娟这才发现,紧紧抓住自己手指的女子竟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氧气罩并不能掩盖住她的光芒,高挺的鼻梁,精致的嘴唇,优美的脖颈,她躺在那里,不再是垂死的鱼,而是一只优美动人的白天鹅,一只受伤的白天鹅。
然而在阿晶裸露出手腕吊水的手臂上,从腕部到手肘,阿娟看到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多条刀疤。这些鼓起来的疤痕像一条条毛毛虫密布着,和细致晶莹的皮肤形成极为刺眼的对比。
阿晶显然已经缓过劲来,她张开眼睛:“姐,谢谢你。”她的泪水从眼角滴落。
阿娟为她抹去泪水,心里充满了疼惜:“谢什么,认识就是缘分。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啊?”
阿晶苦笑:“我不知道高原反应这么恐怖。一直想往西藏来,也一直想上珠峰。,所以来了以后就直奔珠峰去了,没想到还没能到珠峰的跟前就不行了。花光身上所有的钱折腾了两天才求到车辆把我拉回拉萨来抢救,司机把我送进医院就走了。没有钱付抢救费用,医生就只能给我挂氧气,没有人愿意相信我,帮助我。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阿娟摇摇头:“遇到谁有难处我都会伸手帮助的。你是一个人过来的吗?明知自己有心肌炎,还不要命的往珠峰跑,你是去送死啊。”
阿晶没有说话,仰面看着天花板,泪水又无声无息的滚落了下来。
阿娟的心被柔柔的搓疼了起来。她自己有很深的伤口,之所以孤身在拉萨这个地方扎根,不就是想忘记所有疼痛吗?女人的故事不同,痛感却是相通的。她轻轻的抚摸阿晶的手背:“好好休息,闭上眼睛睡上一觉,明天你会看到太阳重新升起来。”
阿晶点点头,含着泪微笑着恳请:“姐姐,陪着我,好吗?”
阿娟回应着微笑:“当然陪着你,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小妹妹。”
整整三天,阿娟陪在医院里。店里的生意交给了店员打理,生意会受到影响,但是相对于阿晶,她更愿意把这个萍水相逢的女人放在心上。这个心事重重安静美丽的女人一定有难以愈合的伤痛。她飘忽不定的眼神如同拉萨天空上连绵不断的云朵,恍惚着,迷离着,飘忽出无边无际的梦的神情。很多带着伤口的灵魂来到这里其实是寻求一种解脱,如同那些心思虔诚的朝圣者在叩拜的路上以肉体的劳累坚忍实现灵魂的救赎。拉萨这个地方容易生长幻梦和故事,阿娟看多了这种揣着心事的眼神和沉重。拉萨的云层吸饱了水汽,会淋漓酣畅的下场透雨,天空就重新清透敞亮。人也一样,情绪和故事积蓄到一定程度,跑到这个产生高反和幻觉的地方,头重脚轻的摔打磨砺过一番以后就会觉得生命的珍贵了。她救了阿晶的人,更想救阿晶的心。
第二天,她给阿晶的丈夫打了电话,男人的声音焦虑,不停的表示着牵挂,最后他说:“阿姐,我这边实在太忙走不开,你再帮我照顾两天,身体恢复后把她送上车回来好吗?我把所有的费用加倍结算,已经给你打进卡里。”
阿娟有些愤怒:“我要你多余的钱干什么?又不想在你老婆身上敲竹杠。她是你最亲的人啊,已经被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居然分不开身。”
男人狼狈的抱歉着:“阿姐,政府工作没办法说放下就放下。我实在身不由己,阿姐,拜托你一定照顾好她。”
阿娟悻悻的挂上电话,心里替阿晶不值。阿晶并没有放在心上,她疲惫的对阿娟解释:“他是领导,不是说走开就能走开的。”
和阿晶熟悉了,阿娟知道阿晶有两个丈夫,一个儿子。儿子是前任丈夫的,只比后来的丈夫小十来岁。后来的丈夫对儿子很好,但儿子从不喊他爸爸,只称呼为叔叔。
阿晶的性格很安静,吊水的时候几乎不说话。从医院的窗口,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拉萨的天空蓝的地方湛蓝如海,云层堆积的地方如同连绵不断的波涛,远处的山寸草不生,线条刚硬的刺向天空。阿晶长时间的把视线投向窗外,好像那里埋藏着她没有醒透的梦境。
阿娟却是开朗快乐的,她无微不至的照顾阿晶的身体,照顾阿晶的情绪,给阿晶讲述她在拉萨这几年经历的各种故事,还有她所遇到的那些人的故事。
阿晶静静的听她讲,时不时也会露出开心的笑容。但她总体上还是哀伤的,像一团水淋淋的总也拧不干的湿毛巾。她喊阿娟姐姐,这种称呼是发自内心,贴心贴肺的,她喜欢阿娟在她的身边,阿娟是一束金灿灿的阳光,可以给她安全和温暖。
阿娟觉得她可以打开阿晶心扉了。只有打开阿晶的心扉,她才不会一次次做出寻死觅活的傻事,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呢?
那天她抚摸着阿晶正在吊水的手臂问:“多好看,上面为什么要留这么多刀疤?”
阿晶沉默了半晌问:“姐,你有过爱人吗?”
阿晶没有等阿娟的回答,自顾说道:“现在女人喜欢把自己的丈夫称为老公,其实丈夫怎么可以是公共的呢?爱情向来都是自私的,那是属于自己的唯一的爱,应该称为爱人啊。”
阿晶看着虚空继续说:“我和我的爱人感情非常好,我嫁给他的时候,只有二十岁。比我大出五岁的他处处宠着我,惯着我,把我当作宝贝一样呵护着。我们从没吵过架,更没有任何风波,我说的话他明白,他的心意我知晓,我们有共同的兴趣,对我们来说,每一天都是蜜月,每一天他都把我宠成新娘,然后我们有了儿子,我们用自己的灵与肉创造出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结晶。”
阿晶的脸色温柔幸福,好像重新回归了蜜月。然后她的眼神慢慢的黯淡:“上苍从来不会把幸福倒满在一个杯子里。可能我们太幸福了,幸福的让上天都嫉妒,儿子八岁时,爱人得了脑癌,仅仅三个月就离我们而去。”
泪水从阿晶的眼角源源不断的涌出,阿娟想阻止她悲伤的回忆,但闸口打开,堵不住了。
“每一天,我都生活在深渊之中,看不到光亮和出口,我想跟他一起走,可我还有他的儿子,我没完成他的任务。都说时间可以愈合伤口,可我始终忘不了将近十年的夫妻情分。只有在酩酊大醉中我才能得到释放,我用刀子割开手臂上的皮肉,看血冒出来,肉疼起来,身体在打颤,心疼的就不再厉害。我不割动脉,我还没醉到抛弃儿子的程度,他走了,我得继续替他抚养儿子。我爱他,可我更恨他,他见不得我受到一点伤害,我的手指划破了一个小刀口,他都会放在手心里吹上半天。但现在他不管我了,他凭什么对我放手?凭什么让我痛苦不堪,我要让他看着我难受,我要让他在那边难受的待不下去,这样他就可以回过头来找我,这么多年,他连梦都不曾给过我。他想断我的念想,可他能挖出我的心吗?我想让他回来,重新回到我身边……”
阿晶说不出话来,只有泪水肆虐疯狂的奔涌。阿娟拍打着阿晶的手臂,轻声劝:“都过去了,你不是说现在的丈夫对你也挺好吗?不是说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暗恋你,等待你,一直把你追到手中吗?”
阿晶的情绪渐渐的平稳:“是啊,姐姐,可是我不知道和他在一起究竟是对是错。现在的他对我真的很好,在失去丈夫的几年时间里,我都紧紧的封闭自己,从未想过会背叛爱人。他是我以前邻居的孩子,比我小十岁,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弟弟,他经常到我家里来串门做客,我爱人和我对他非常爱护,而且我们两家的关系也很亲密。我和所有人从不知道,他很小的时候就迷恋上我,我们只把他看成一个可爱的懂事的讨人欢喜的小客人。他很有主见,功课优秀,我爱人去世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二十五岁的小伙子,名牌大学毕业,进入政府部门工作,他到家里来探望我,陪着我落泪,陪着我难过,陪着我长长久久的沉默和静坐。我压根没想过,他是怀揣着爱情来守卫我,看护我,怕我寻短见。”
“之后几年,他对我展开了苦苦的追求。姐姐,我当时觉得真是狗血剧情,这个在我眼里一直是孩子的男孩已经成长为有能力有地位的男人,他对我说,他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是为了有一天能娶我。直到有一次我再次拒绝他,并冷冷的用各种挖苦来伤害他,嘲笑他,驱赶他。我笑话他在我眼里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虽然他已经三十岁。
他终于愤怒了,疯狂了,失去了耐心和理智,他把我推倒在床上,狠狠的说:“现在我就让你试试我到底是不是乳臭未干,我到底能不能照顾你,哪怕丢官做牢,我等不了了。”
他强暴了我。或许并不完全是强暴,我心里已经被他不屈不挠的感情和坚持迷惑了,虽然我仍为我的爱人在内心深处保留着最珍贵的位置。
我们没有领结婚证,因为两家几乎闹翻了,所有的人都认为是我勾引了他。没有人相信年轻有为前途一片大好的他,为了一个年长十岁的女人迷了心窍。
儿子被我送入了军队。我和男孩之间的感情如果没有外界的干扰应该圆满幸福吧,他的父母是有教养的人,他们不和我吵闹,而是背着他们的儿子和我心平气和的摆事实讲道理,最后他们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茶花女都可以为了自己心爱的人放弃爱情,你难道连一个小说中的外国妓女都不如?”阿姐,如果你听了这种话会是怎样的屈辱和痛苦。但是无论我躲到哪里,男孩最终都能找到我,他是个孝子,但在这件事上,他伤了他的父母和亲人。他和他的家庭决裂了,他对我说:“我的世界只剩下你了,如果你不要我,我就出家当和尚。”他的脸色和语气都那么认真,与其说我对他产生了爱,倒不如说是同情,他在我的眼里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只有我的怀抱可以收留他。男孩像以前的他那样爱着我,宠着我,呵护我。但是却无法完全填补爱人的位置。”
阿晶惘然的看向虚空深处:“阿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珠峰?来之前,是他去世十周年的日子,我祭奠了他的坟墓,陪他在墓地过了一夜。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梦见他,他在梦里笑吟吟的对我说,他在珠峰等我,珠峰是神的山峰。他已经成为神的儿子。”
“我死去的爱人曾陪我攀爬黄山,华山,九华山,带我看水,看风景。他曾有个心愿,和我一起征服珠峰。而且我们一直为征服珠峰做准备。我那时的身体非常健康。他的死打击了我的心脏,我得了严重的心肌炎。
“男孩其实知道我来的,他这么多年一直努力想让我开心,快乐,想用他的爱覆盖我过去的感情,他处处容忍我,呵护我。甚至容忍我对过去丈夫的追念和哀悼。但是在去珠峰这件事情上,他阻止我,拼命的阻止,他的眼神里有了强烈的嫉妒和愤怒,他知道我去珠峰是想用性命赌一次不切实际的幻梦。他越是阻止,我越是想来。他没能阻挡住我,在我想夺门而出而他把着门口时,他摇着我的肩膀怒吼:“我知道你忘不了他,你如果敢走,就在珠峰顶上陪着他永远不要回来。”
现在,就有了你看到的这个状况。我的爱人,想让我跟他一起走。”
阿娟为阿晶抹去眼角的泪水,轻声说:“你已经为你爱人死过一回了。多想想活着的爱人,你现在的丈夫如果对你没有感情,不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你的儿子还没完全长大独立,你又怎么能够放心?”
阿晶用手蒙住了眼睛,喃喃的说:“只怕现在回不去了,你不知道,他的家人一直努力的想把他从我的身边拉开。我情感上的固执让他的心里有了裂痕,我摔门而出时,他在我的身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我听到他说:“我好累。”
泪水从阿晶捂住的指缝里涌了出来,阿娟沉默着,握紧阿晶的肩膀,好像这样可以减轻阿晶心里的重压:“阿姐,那一刻,我真的想回头,想忘掉以前,忘掉曾经的爱人,陪着现在的男人一直到白头。可是,可是,这么多年,我的爱人第一次清清楚楚的来到我梦里,他在珠峰上等我,他一直想登上珠峰,我得帮他实现这个心愿。我在走得越来越远的路途中对自己说:回来以后,我一定能够放下从前的一切,我一定要陪着现在的爱人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拉萨的雨整整下了一夜。阿娟在如箭簇般急促的雨声中醒着,阿晶的哀伤的眼神像一把刀子割疼她的心。人生就是竹篮里的水,知道是徒然,依然认真的徒劳的努力着。谁能承诺永远?谁能阻拦孤独?下一刻,谁一直牵着你苍老的手?
阿晶第三天出院的。阿娟为阿晶买好火车票,并一直把她送进火车的车厢。
阿晶恢复的不是太好,背着氧气袋,嘴唇和脸色苍白,眼睛却是水汪汪的黑。在站台上,她握住阿娟的手不肯放开,阿晶的身体瘦削得几乎可以吹走,阿娟却健康茁壮,她傍住阿娟的肩头,好像一株柔弱的藤蔓缠住大树。她对阿娟耳语般的呢喃:“阿姐,我舍不得你。”阿娟笑着:“现在交通方便,联系也方便,想我了就打电话或者微信,我和拉萨随时对你敞开着怀抱。”阿晶搂紧阿娟的肩头轻轻说:“以后我们一定要多联系,千万不要忘记我这个妹妹。”阿娟笑起来:“你可知道你不仅让男人动心,还会让女人动心呢。傻妹妹,我早已把你当成亲姊妹了。”
阿娟那时不知道,这是她们的最后一面。阿晶也不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所剩无多了。
回去之后的阿晶果然经常的和阿娟联络着,她告诉阿娟,她一定要完全摆脱过去的阴影,好好的为现在的爱人活着,她要给男人生一个孩子,男人那么爱他,孩子是他们爱情的最好见证。而且新的生命意味着新的开始,她和男孩的感情会从此翻开新的篇章。
阿娟感觉到阿晶头顶上的阴霾透出了缝隙,露出了蓝天,阳光和希望。她替阿晶由衷的高兴,她并不相信神,但她却在内心认真的为阿晶祈祷,期待她从此真正的快乐和振作。
过了一段时间,阿娟接到阿晶的电话,手机另一端的阿晶疲惫倦怠,声音低沉无力:“阿姐,我对不起他,每次怀孕都会自然流产,医生说我的身体太差,已经不适合生孩子了。我知道他的父母在给他安排相亲对象,他们对外说他还没有成家。哈哈,阿姐,你说我现在算什么?他不愿离开我,但我怎么可以拖累他?他的父母说的对。阿姐,我不可以这样自私。”
阿娟也替阿晶难过,柔弱的阿晶内心其实是固执的,她内心认定的事情只怕不肯回头。只是她会怎样做呢?
果然,有一天,阿娟接到阿晶男人的电话,他的语气焦躁压抑:“阿姐,你知道阿晶现在哪里吗?”
阿娟诧异:“你们两口子的事情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哪里又会知道?你们怎么了?”
男人在那端叹了口气:“阿姐,我知道阿晶最信任你,她走了。她刚刚流过产,还在月子里。我母亲来看我们,在客厅里和我争执起来。她听到了,然后不声不响的消失了。我全城都找遍了,她怎么可以老是和我玩捉迷藏的游戏?我实在是累了,我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找下去。阿姐,你如果有阿晶的信息,请你转告她,我会放她走,关键得让她养好身体。”
男人的声音沧桑的像一个老者,阿娟心里也随之沉重。她很想说几句暖心的话安慰男人,电话却在那端挂断了。
日子一如既往的流淌。平淡,忙碌,阿娟一直惦记着男人有没有找到阿晶,事情多了,心思便淡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最终要回到自己的轨道。无论怎样折腾,阿晶和男人会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日子总得继续往下过啊。
但是阿晶像是人间蒸发了。朋友圈再也没有更新,电话停了机,微信也没有回应,阿晶男人的手机也处于无人接应的状态。阿娟能够联系上阿晶的所有方式都被掐断,阿晶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在阿娟的生活中出现。
这种状况实在是不正常的,阿晶忧伤的面孔一再浮现在阿娟的脑海里,有一天深夜,阿娟被噩梦惊醒,她梦见阿晶满身鲜血的躺倒在公路中间,所有的车辆和人流从她身边闪避而过,视若无睹。
惊醒后的阿娟再也无法入睡,她打开手机,翻看阿晶朋友圈里贴出的各种旅行图片和生活小照以及随想,照片里的阿晶笑起来的时候阳光,优美,漂亮得让人心醉。她的笑容让整个夜色都明亮了,她怎么可能会是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阿娟毫无希望的再次按下阿晶的手机号码,短短的等待之后,竟然有音乐铃声响起,通了?!居然通了?阿娟屏住气息等待着,该死的阿晶,怎么可以让她这样担心,怎么可以这样说话不算话?她说她把自己看成姐姐,有事情一起分担的,但是她这么长时间消失不见,实在不够意思。待会一定得狠狠的批判她,数落她,以后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谁?”一个略带童稚的男声在耳畔响起。
阿娟愣住,反问道:“你是谁?”
那边的声音有些迟疑:“我是李浩楠。”
阿娟忽然记起,阿晶说过她的儿子叫浩南。阿娟激动着:“你是阿晶的儿子吧,你妈妈呢?”
良久,那边失去了声息。阿娟以为对方挂断了电话,在她就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沉痛的啜泣咬痛了阿娟的耳朵:“我妈妈,我妈妈死了。”
恍若晴天霹雳,阿娟愣住,半晌才敢发问:“孩子,你说什么?”
啜泣变成了响亮的痛哭:“我妈妈半年前被人杀死了,我现在使用的是妈妈的手机。”
阿娟握住手机捂住眼睛,张大嘴巴拼命的往胸腔里吸气。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不久以前还和你亲密无间的分享着生活中的种种苦乐酸甜,把自己当成最信任的姐姐,居然凭空就消失了。她捂住心脏,想让自己平静一些,再平静一些,她听到颤抖的声音对着手机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阿晶搬出了和丈夫共同居住的高级住宅小区,住进了鱼龙混杂的居民小区,在此期间,她的丈夫利用各种休息时间寻找她。阿晶居住的小区其实距离他丈夫的住地不远,只是阿晶深居简出,丈夫没有发现她的踪迹。阿晶一天买菜回来,在小区的大门前,看到一对夫妻争吵厮打着。很多人在围观,没有一个人上前解劝。阿晶不喜欢凑热闹,想擦着圈子走进小区,却看到男人拽着老婆的头发,把妻子踹倒在地,妻子挣扎着,嘴里不依不饶的还击。暴怒的男人飞脚踢着女人的身体,如同踹着布袋,妻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翻滚,嘴里和鼻子都窜出了鲜血。众人被男人张牙舞爪的气势震慑着,自动让出了一个圈。
阿晶丢掉了手里的菜迎了上去,抓住男人的衣服向后面拉扯,嘴里解劝着:“夫妻之间怎么可以下这样的重手,她是女人啊。”男人甩开了阿晶,扭曲着面孔冲阿晶嚷道:“你离远点,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打。”被甩到一边的阿晶更加的固执,再次扑到男人的面前抓住男人的衣领责问:“打女人的男人是英雄吗?对自己老婆能下这样的狠手连畜生也不如啊。”失去理智的男人反手就把耳光抽向阿晶,阿晶的鼻子立刻涌出了血,然后他把阿晶踹到在地,狠狠的用脚踏下去,一边踩一边骂:“你他妈的肯定是被家里的男人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敢骂老子是畜生,现在老子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此刻,阿晶的男人正开着车从这里路过,被蜂拥的人群堵住,便把车停到一边进到包围的圈子里观看,然后他看到了倒在男人拳脚下的阿晶。
阿晶的男人二话不说,挥拳就击向了那个男人,毫无防备的对方仰面倒在了地上,阿晶的男人骑在对方的身上,揪住对方的脖子,挥拳愤怒的向胯下男人的面孔和身体上击打着,周围的看客一起拍手跺脚叫起好来。阿晶从地上爬起来,扯住丈夫的手,把他用力从瘫成一坨的男人身上拉开。
丈夫带着嫌恶的表情擦了擦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掸了掸弄皱的衣服,然后一把把阿晶揽入怀中,从裤兜里掏出手帕为阿晶抹去鼻孔里的血污。
谁都不知道地上的男人是何时爬起来的,也没有人发现他什么时候拔出了刀子,在他高举匕首挥向阿晶丈夫后背的一刹那,匕首的寒光刺进了阿晶的眼睛里。她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用尽全身的力量把丈夫从身前向一侧推拥了出去,飞奔过来的男人把匕首准确无误的扎进了阿晶的胸膛,然后一下,两下,三下……血从阿晶的胸口喷溅着,阿晶踉踉跄跄的摇晃着身体,手臂摆动着,像是想对男人说些什么,又像是在对这个世界行告别礼。惊呆里的人群哄散开来又围聚成一团,阿晶的男人迎向凶手,就在此时有人拿来了棍棒打落了凶手的凶器。
倒在丈夫怀里的阿晶对男人说:“对不起,让你找了这么久。”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点也不像垂死的人。
阿晶的丈夫哭的像个孩子,等不及救护车的到来,抱着阿晶向医院疯狂的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喊:“坚持住啊,阿晶,就到医院了,坚持下去啊,阿晶。”阿晶的胳膊原本紧紧的揽住丈夫的脖子,然后随着男人的奔跑,胳膊软软的耷拉了下去,在男人的怀里前后的摇摆着。血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溪流从阿晶的身体里涌出来,男人的胸膛,脸上,身上,全是鲜艳的红色,像是硕大的盛开的牡丹花在盛放之中奔跑着。阿晶的气息已经很微弱,男人听到她在努力的说话,男人想停下脚步让阿晶把话说出来,但他又怕耽误阿晶的治疗时间,他对一切阻拦他的人流和车流疯狂的呐喊着:“让开啊,让开啊,救救我爱人的命吧。”
在医院的抢救室门前,阿晶的丈夫苍老了将近十岁。他把手指插进脑袋久久的等待着生死未卜的阿晶,而在不远处,跪着凶手的妻子和她的三个孩子。他们是替被抓走的丈夫和父亲来赎罪的,他们更想乞求阿晶和阿晶丈夫的谅解。男人暴打妻子的当天,是因为他们谋生养家的水果摊点被城管掀翻了,车辆和所有的工具也被没收了,男人喝醉了酒装着刀子寻衅,被老婆扯住然后厮打了起来。他们并没想到会闹出这样的后果,男人还有一对老父母,全家都指望着男人挣钱养活……
阿晶丈夫的眼睛被悲伤和痛楚侵染的血红血红,他咬着牙齿说:“阿晶只要有三长两短,凶手必须偿命。”
阿晶在医院里躺了三天,终究没有救过来,有一刀刺中了她的心脏。
然而在她濒死之前,已经昏迷失去意识的阿晶居然张开了眼睛,她的眼神清澈透亮,脸色有了久违的红晕,嘴唇也在血色的滋润下精致动人,阿晶的丈夫把她轻轻的托了起来,揽在怀抱里,嘴唇轻轻的吻着阿晶的长发,泪水成串成串的掉落进阿晶的发丝里。
所有的人都退出了病房,把阿晶最后回光返照的弥留时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最后交流了什么,表达了什么。但在阿晶的墓碑上,却放置了一条洁白的哈达。
所有人都要求严惩凶手的呼声中,阿晶的丈夫却递交了一份谅解书,凶手的量刑得以从轻。据说这是阿晶临走之前的交待,她不想看到一个家庭就此坍塌。她还对丈夫说:“再找个喜欢的女孩吧,只是一定要对我们的儿子好。”阿晶的丈夫只是紧紧的抱住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阿晶的手机被她的儿子珍藏并使用着,儿子说:手机在,妈妈就好像还活着。
阿娟仿佛看到天上的阿晶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微笑着,那层层叠叠的白云,是巨大的盛开不尽的梦境,泛着苦涩的芳香向天空深处漫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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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30 16:06: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阿晶的故事很传奇,她的突然殒命,很突兀,也很让人悲伤,扼腕叹息~
愿她在天堂上,一切安好~
[发帖际遇]: 灵璧曙光 见到了灵璧曙光,赶紧捂紧了口袋。 幸运榜 / 衰神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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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31 07:25:15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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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特朗电热水器------温暖家人的手,温暖家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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